几天前，我结束了人生第一份全远程工作，为期三年。三年前我因现实需要，揣着对远程工作的稚嫩理解选择了这份工作；三年后，我发现我有些理解是对的，有些错得离谱。所以我想趁这些思绪还没淡去，记录下我的思考，权当记录过去这三年，也算给有缘人一些参考吧。
以下内容仅作为我自己对这一段工作经历的理解和观点。
远程比线下更需要被视为一份工作
这听上去是一句废话，但很多人都会忽略这一点。在远程工作中，你与工作的连接可能只有你的屏幕，你周遭的其他事物都与工作没什么直接关联。把「工作」换成「爱好」，你的环境甚至可以毫无变化。
这正是很多人（包括我）会忽略这一点的原因。在需要通勤的传统模式中，你从早上起床穿衣就开始了「进入工作状态」的准备，一路通勤到公司坐到你的工位，你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你「工作开始」，而下班回家的整个过程也在提醒你「工作结束」。到了远程工作，这些「前沿信号」消失了，「工作状态」的切换不再依赖某个明确的物理信号，你会在迷茫中开始「工作」，又在迷茫中结束「工作」——甚至永远不结束。
我想说的不只是 work-life balance，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：当工作状态的边界不再清晰，你不仅会把工作状态带入生活中，也会把生活状态带入工作中。当你用生活状态面对工作，你的产出就很容易失去工作应有的质量——生活和工作要求的显然不是同样的质量。有人也许会说「我没有生活所以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」——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这种人，但我也相信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影视飓风的 Tim。你以为你没有生活，只是把不想/不能工作的时候错认成「工作状态不佳」而已。
我不是在说把工作和生活混在一起一定是错的，只是状态和质量的错配往往会直接或间接引发其他的问题。你的大脑不擅长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状态，你的思维会因此渐渐失去敏感性，你会变得无法认真工作，效率也开始下降——你的同事和老板显然不想看到你这样。这个问题是可以避免的，避免的方法也不难找，例如很多人提过的去咖啡厅/共享空间工作、早上开始工作前打理一下自己换身衣服。如果你擅长自我暗示，早上默念三遍「我要开始工作了」也可以。按我个人的经验，哪怕只是换一张壁纸都有一定的效果，核心在于给自己创造一个切换工作状态的信号，主动强化「工作感」，让自己可以更投入地参与工作和生活。
「把公司项目当成个人项目」不见得是个缺点，但要清楚地意识到工作就是工作，它有不同的标准和预期。前车之鉴很多了。
远程并不一定是更好的工作模式
有些老板/管理者会这样算一笔账：远程模式 = 传统模式 − 办公室租赁成本。我们现在当然知道这个等式是不成立的，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个等式不成立的根本原因。远程工作不是一句口号、一种精神，而是一套与传统模式相独立的制度和实现方案。它与传统模式在制度上有一些共通之处，但不意味着它只是在传统模式的基础上打了补丁。不是把人留在家中在线办公就叫远程工作了（疫情期间的「在线办公室」让人感觉是在远程工作吗？），信息如何同步、流程如何推进、绩效如何评估，这些都是要在远程模式下重新思考的课题。偷懒沿用传统模式的经验既不能发挥出远程模式的长处，还可能带回传统模式的短处。远程模式不会魔法般地解决传统模式的问题，它只是把一些问题转化成另一些问题。在实行混合模式（一部分人远程，另一部分人线下）的公司这个思考尤为重要。
那一个好的远程制度是怎样的呢？很多人认识中的远程模式的典范是 GitLab。确实，GitLab 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远程雇主之一，他们针对远程工作本身出的一本「教科书」影响到了很多想转型为/已经是远程模式的公司——我前司也是其中之一。很多人因此觉得，远程工作就应该是这样，或至少在变成这样的路上。
然而现实并不是这样。表面上远程模式少了办公室的租赁成本，但多了很多隐性的管理成本，而这个成本不是每家公司/每个人都愿意承担。两家规模、业务差不多的公司，仅仅是对远程工作有一点主观理解或客观条件上的差异，其实现结果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样子——哪怕他们都声称自己是在效仿 GitLab。传统模式的规章制度都做不到 100% 落实，更何况连人都见不到的远程模式呢。如果你怀着对远程工作的理想，期待一个积极沟通、友好协商、主动承担、群策群力、能者为先的工作氛围而加入一个号称远程友好的公司，你大概率会失望。不是说那个公司不好，而是这种理想对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公司和人来说，不现实。
远程沟通更依赖对文字的运用和宽容
在和人面对面交流时，你的表情、动作、声音甚至停顿都能帮你补充你没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的信息；而在（大多数）远程场景下，你和其他人的沟通介质只有文字，但你需要传达/对方需要接收的信息远不止这些字面含义。是的，我们有视频会议这个工具，但它不能解决全部问题，也不是一个随时有效的工具。（还在想在线办公室？）
因此，用文字表达信息的质量和效率，决定了远程沟通质量的上限。运用文字的能力在这里格外重要（在 AI 时代更是如此，不然你连 prompt 都写不好），它决定了你能否把工作内容说清楚、说完整。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。
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个方面。
我们描述一个事物，实际上是用自己的语言习惯描述自己对这个事物的理解，而这两个都是主观因素。人作为一种主观动物，很难隔离这些主观因素的影响，使得我们在沟通时会不自主地制造一些「主观偏差」。这在面对面交流时通常不是什么问题，其他信息通道能够帮助接收者修正或抹除这些主观偏差的影响。但在远程沟通中，接收者面对的只有文字，混入了发送者的语言习惯和理解的文字，没有其他信息通道能辅助处理这些主观偏差了。于是，接收者只能基于自己的语言习惯和理解来处理这些主观偏差。双方的主观偏差相遇相乘，效果指数级放大。
这样的结果是，我一句「这件事不好做」，你可以理解为「这件事很难做」，也可以理解为「这件事我不想做」，还可能理解为「你的事我不想做」——你不了解我的性格，你甚至不知道我的性别，你看到的只有这几个字，理解成什么样全凭你我的主观偏差乘出什么样的结果。这样的沟通显然是对谁都没有帮助的。
诚然，在上面的例子中「我」的文字运用能力是需要提升的——尽管在高度碎片化的今天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——但很多时候，这不单纯是文字运用能力的问题，甚至不是文字运用能力的问题。只要发这行字的「我」依然是一个人类，看这行字的「你」也是一个人类，就无法避免主观偏差放大误解的问题。「你」能做的，是控制自己的主观偏差，降低放大误解的程度，让沟通尽可能向合理的方向发展。对他人的文字宽容一点，与提升自己的文字质量同样重要。这也许不能帮你避开别人的刁难，但能在日常工作中积累其他人对你的支持。
先写这么多吧。短短 2000 字显然不能概括远程工作的全部，短短 3 年也没法窥探到远程工作的方方面面，所以仅供参考。我接下来大概还会找远程工作，希望这些思考能让我更从容地开启新的旅程。